第(1/3)页 正月十五。 上元佳节。 按照大梁的旧俗,今夜本该是花灯如昼,满城火树银花的日子。 京城的街上此刻想必已是车水马龙,才子佳人会在河边放下一盏盏寄托情思的荷花灯,将护城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。 但在青澜河左岸,只有漫无边际的红,泼洒在苍白的雪原上,还没来得及渗入冻土,就被极寒的气温凝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斑。 风在吼。 苏掠坐在一截断裂的枯木上。 他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,正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偃月刀。 那上面原本粘稠的油脂和血浆,在粗布的摩擦下逐渐剥离,露出了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。 每擦一下,苏掠的手指都会在刀背上停留片刻。 “统领。”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周围的死寂。 马再成翻身下马,脚下的战靴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 他那一身原本漆黑的玄铁甲,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 苏掠没有抬头,动作依旧。 “说。” 马再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手印的册子。 “这是第七个。” “按照您的吩咐,没留活口,只要是敢亮兵器的,全杀了。” “咱们的人正在打扫战场。” 马再成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,也夹杂着一丝嗜血后的亢奋。 “刚才清点过了。” “这一仗下来,咱们又抓了一千多号俘虏。” “算上之前那六个部族的,现在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俘虏,已经超过了七千人。” 七千人。 这个数字在这空旷的雪原上,听起来有些沉重。 那不是七千只羊,是七千张要吃饭的嘴,也是七千个随时可能暴起反抗的隐患。 马再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汇报道:“至于牛羊牲畜,实在太多了,根本数不过来。” “光是战马就缴获了不下三千匹,虽然大多是劣马,但也足够咱们换乘的。” “兵器、皮毛、粮草……堆得跟小山似的。” 说到这,马再成犹豫了一下,声音低沉了几分。 “不过,兄弟们的伤亡也不小。” “这一路杀过来,连番恶战,咱们玄狼骑折了二百一十三名弟兄。” “剩下的兄弟们,基本上人人带伤。” 苏掠擦刀的手停住了。 他缓缓抬起头。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。 二百一十三人。 那是二百一十三条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。 就这么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。 “知道了。” 苏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。 他收起粗布,握住擦拭好的偃月刀。 “把战死的弟兄,烧了吧。” “骨灰带上。” “等回了关北,带他们回家。” 马再成眼眶微红,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。 “是!” 就在这时,远处又有一骑飞驰而来。 吴大勇趴在马背上,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 战马还没停稳,他就滚鞍下马,几个大步冲到了苏掠面前。 “统领!” “探清楚了!” 吴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,指着东南方向。 “前面不到三十里,就是两岸口。” “那地方河面最窄,冰层最厚,是大队人马过河的唯一通路。” “而且周围地势开阔,咱们的骑兵能铺得开。” 苏掠点了点头。 “传令下去。” 苏掠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 他一勒缰绳,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,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。 “全军即刻打扫战场。” “除了必要的口粮和战马,其余带不走的东西,一把火烧了。” “别给大鬼国的人留下一粒粮食。” 苏掠调转马头,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。 那里,是两岸口的方向。 也是他和苏知恩约定汇合的地方。 “动作快点。” “别让白龙骑的那帮兄弟等急了。” “今晚是上元节。” 苏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眼中杀意凛然。 “咱们虽然看不见花灯。” “但这七个部族的冲天大火。” “就当是咱们给王爷点的灯了。” 风雪更大了。 卷着地上的血腥气,呼啸着向南吹去。 ...... 两岸口。 名副其实。 青澜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,两岸的山崖如同两把巨斧,硬生生将宽阔的河道挤压成了一条细长的冰带。 寒风肆虐,带着刺骨的冷意。 苏掠带着玄狼骑,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。 七千多名俘虏被驱赶在河滩的背风处,挤成一团。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眼神麻木。 这几日的遭遇,早已击碎了他们身为草原人的骄傲。 在他们眼里,那支打着黑色狼旗的军队,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 杀人,不眨眼。 吃饭,不说话。 甚至连睡觉,都抱着刀。 玄狼骑的士兵们在最外围围成了一个圈。 他们没有下马,而是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态。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,眼窝深陷,胡茬杂乱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。 苏掠独自一人,伫立在河岸最高的一块巨石上。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对岸。 那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,除了风雪,什么都没有。 “统领,喝口热汤吧。” 第(1/3)页